风敲竹_

【原创】恶

   橙红色的夕阳洒在黄土墙头,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拖拽出一片斜影。整座长安城被笼在咚咚的更鼓声中。道上人来人往,似乎无人注意到街上带着幕篱、黑纱蒙面的陌生女子,已经如一座雕塑般伫立着凝视不远处一座大宅院,足有一刻钟。

 

  终于到了,这一天终于到了……女子难掩狂喜地握紧右手,嘴角扭曲出一个痉挛的笑容。终于——!

 

  最后一抹残阳消失在地平线下,夜色将一切吞噬,本应明亮的皎月也难觅踪影。

 

  女子缓缓地一步步走向那座宅院的大门,举起的右手难以抑制地颤抖着,不知是因兴奋还是紧张。

 

  ——她将攥在手中的黄色符纸紧紧地按在深红色大门上,仿佛要让它融进木头的缝隙里。

 

  火。

 

 

 

  十六年前,她出生在这座宅院的一间偏房里,不曾见过母亲。宅院里的别人告诉她,她母亲难产而死。然而她众多的姐姐,那些肤如凝脂、螓首蛾眉的姐姐,却把她推倒在后院的土堆里,叫她“那个下等丫头生的崽子”。“阿爷不要你娘,把你阿娘扔进了井里。”她们掩着嘴,“惋惜”地说着,眼神中却闪烁着恶毒的期待,盼着她露出点震惊恐惧的神情。她愤恨地朝姐姐们脚下呸了一口,回应她的是闻声赶来的哥哥的毫不留情的拳头。

 

  她缩在厨房的灶头下,像往常一样向火苗中塞着稻草木柴,早已习惯了自己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体。掌厨的大娘走进来瞧见她在出神,顺势踹了她一脚,“小蹄子还不认真干活,不想吃夜饭了?”她顺着那一脚躺倒在油腻肮脏的地上。要是自己有朝一日,也能像传说中的女侠一样杀尽天下恶人就好了。

 

  厨房的门突然被关上,发出“嘭”一声巨响,外头传来门闩上锁的沉闷响声。屋内一下子陷入昏暗。慌张的女孩从地上爬起来,却惊恐地看到如脱水鱼儿般跃动着的火苗从门缝里窜了进来。她满屋子寻找可能的水。一点点,只要一点点水,就可以把火灭掉了!可环绕着女孩的只有堆积如山的稻草,冷漠地俯视着她。

 

  火。火。火。跳动着的,无尽的火。

 

 

 

  醒来时她就已经躺在一座破败的道观里,身下垫着柔软的被褥,阴凉的空气抚过她尚且灼热的皮肤,煞是舒适。她转过头,看见一个穿着灰布衣衫、盘着高髻的老道姑背对她盘腿坐着,头发已花白,脊背却依然笔挺。

 

  “你醒啦。”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,在空旷的道观里荡起一阵嗡鸣声。女孩吓得一哆嗦。

 

  “你怎么看见我的?”话刚出口,女孩便被震惊于自己嘶哑不成人声的嗓音,好像呼哧呼哧的气声。她畏畏缩缩地摸向自己的嘴唇,才发现嘴唇早已扭曲变形。

 

  “我没能救得了你的脸,也没救回你的嗓子。”道姑顿了顿,“你接下来想要干什么?”

 

  女孩用双手覆盖住自己的脸,感受着手心下如山峦般凹凸不平的褶皱,一个念头在她脑中叫嚣着、奔跑着、仿佛要冲破她的脑袋抓住她的心肺——“……我要杀尽天下恶人。”

 

  “好。”道姑赞许地点点头。

 

  “杀的人有多恶,后世就有多少德。”

 

 

 

  女子回到借宿的旅舍,像“大”字一样躺在榻上。回想起那个从火屋里逃出来又被自己一掌推回火中的小厮,被烧死之前还瞪圆了眼睛疯狂地大喊着“你不是死了么!你应该死了才对!我替你收的尸!”,不由自主地冷哼一声。

 

  一个戏谑的男声在窗边的阴影里响起。“干得不错。”女子大惊,从榻上猛然弹起身,顺手飞出一张符纸,如利刃一般划破空气刺过去,却被稳稳接住。

 

  “嘿,帮我个忙。”男子压低的声音黏滑魅惑,循循善诱,“听说你要杀恶人?那就帮我杀掉这一户吧。”

 

  男子垂下手,白色布料抚过之处,便有一个名字便被刻在了木桌子上。

 

  “等等……!”女子冲到窗边,却发现人已不见了。

 

  

 

  又是火。

 

  女子站在熊熊燃烧的院落前,看着火焰腾起,噼啪爆炸,在夜幕下迸射出耀眼明亮的火星。火越烧越旺,正逐渐将整座四合院吞没,女人和小孩的凄厉的尖叫声不绝于耳。她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,似是被这尖叫声扰得再不能忍受,转头想要离开。

 

  “等等。”手腕蓦地被抓住了,她猛回头,入耳的还是那个粘腻的男声。和她同样的黑色的幕篱遮住了来人的面容。“我还想再让你行侠仗义一次呢。这年头作恶多端的可太多啦。”

 

  女子甩开他的手:“别烦我了。我不会再帮你杀人的。”

 

  “咦,你不是挺享受的嘛。”男子似乎有了笑意。“不然为什么在笑呢?”

 

  女子怔住了,不知何时上扬起的嘴角僵在了原地。我为什么在笑呢?

 

  男子靠在她耳边,用恶魔般的嗓音诱惑着她:“再帮我杀一户吧。”

 

  

 

  一户。一户。又一户。女子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站在一扇暗红的大门前,毫无畏惧地直视着门环上张牙咧嘴的金狮子,将黄符纸贴在门上,看大火腾空。惊恐而尖利的叫声摩擦着她的鼓膜。她看着几个幸运的家伙跑出来,再亲手把他们推回去,痴迷地看着他们的躯体在大火中不成人形地翻滚、蜷曲、变黑、最后化作一团焦炭。她狂喜的心随着火焰上升、在天际舞动,炙热的眼神里倒映出一片废墟。她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主宰一切的神灵。烧死。一切恶都应该烧死。恶人在火焰里融化才对——

 

  ——“杀的人有多恶,后世就有多少德!”

 

  突然不远处传来奔逃开的脚步声,伴随着低微的说话声。女子心中升起一丝好奇,悄悄追上去侧耳偷听。

 

  “你说多可惜……前两天才新添了个女儿。”“是啊,前年灾荒时还接济过邻里……要不是他们,我家估计就已经饿死了罢。”

 

  月光下,一袭黑衣的女子好似被雷劈过一般僵直在原地,震惊地不能出一语。

 

  

 

  昏暗的室内,女子暴怒地抄起桌上的粗瓷茶壶扔向对面的黑影。黑影伸出手接住茶壶,慢慢放在一边。

 

  “你叫我杀的到底是些什么人?你叫我误杀了多少好人?”

 

  黑影毫不在意似地挥了挥手:“好人?恶人?这重要吗?”

 

  女子几乎要咆哮起来:“我不是什么打手杀手。我——”

 

  “你,”男子几乎是同时接了下去,残忍地打断了女子愤怒的控诉,“想杀人。”

 

  女子安静了一瞬,复又大吼起来:“胡说八道!我——”

 

男子斜眼瞥了女子一下,一步一步走近,深色的靴子碾在老旧的地板上,发出吱呀的响声。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,好似从阴间地底钻出来的柔滑险恶的声音在她耳边嘶嘶作响:“你,看着火苗奔腾的时候就兴奋得浑身颤抖;你,享受着人在火焰里被烧得扭曲卷起的场景。人肉散发出焦糊味是属于你的嗅觉的饕餮盛宴。什么杀尽恶人、杀错了好人,都不过是藉口。你恨不能一把火烧尽了长安城,让百十万人哀嚎着作你的陪葬。”

 

  颈项间快要让她窒息的力道突然一松,颈侧随即一阵刺痛。她一把反手捂住,竟然是一个凸起名字被烙在了皮肤上。

 

  “你会帮我杀了这一户吗?”

 

  男子肩部以上都藏在了阴影里,可是女子却能感觉到他在阴影里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。

 

  “你会的。”

 

  

 

  是的。她会的。

 

  看着那一户与她毫无干系的人家在火中燃烧。她感到了一阵骇人的畅快传遍了她的四肢,让她忍不住想要放声大笑,击筑高歌。她的内心被前所未有的乐意占据。管他什么好人什么恶。都应该在火里融化才对!生在这世上碍了她的眼,就是最大的恶了!

 

  她连跑带跳地回到旅舍里,难掩如小姑娘般欢喜雀跃的神情,惨淡月光下破碎扭曲的脸却被这股欢喜变得更加扭曲可怖。屋内黑衣的男子早已等着了。

 

  她满怀期待地开口问道:“还有哪户要杀的吗?要不我干脆把一整条街烧了好了。”声音里透出藏不住的喜悦。

 

  话音未落,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黄色符纸便被男子的手用力地拍在了她的胸前,她看着火苗在自己胸前腾起,迅速攀升着将自己从头到脚笼罩在其中。她万分惊恐地抬头望向男子,却更加惊恐地发现月光下的对方,压根没有影子。

 

  对方仿佛看穿了她目光所及,笑道:“是。你终于发现了。我没有影子。你也没有。”

 

  已然满身火焰的女子木然地低头将视线垂向自己脚下。月光直直地穿了过去,没有留下一片阴影。

 

“我们早就死了。我也是。你也是。

 

“这已经是我们的后世——

 

  ——“杀的人有多恶,后世就有多少德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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